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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三吏”和“三别”

时间:2015-02-09 09:04来源:吉林文史出版社 作者:童一秋点击:
杜甫
杜甫
  
  “三吏”
  
  杜甫外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也是因为上疏救房一案的缘故。房由太子少师再贬为州(今陕西彬县)刺史,和他接近的国子祭酒刘秩贬为阆州(今四川阆中)刺史,京兆少尹严武贬为巴州(今四川巴中)刺史,在乾元元年六月肃宗贬责房的诏书里明白地说二人与为朋党。杜甫没有被指为朋党,大致因为韦陟说的“甫言虽狂,不失谏臣体”,张镐也说“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唐朝自太宗以来,对纳谏是很重视的,肃宗也不能不考虑三司(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的推问结论和宰相的意见。杜甫到华州前,西出金光门去与亲故告别,想起当初逃出此门到凤翔去,感慨很深,写了一首诗:
  
  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说“移官岂至尊”,是不便说皇帝,却可见有人谗毁他了。杜甫在临别长安时,还驻马而望千门万户,表示他的依恋朝廷。到华州后,也还在怀念他的“去岁兹晨捧御床”,“去年今日侍龙颜”,而愁对雪山,肠断孤城。
  
  末尾两句,是因为郭子仪等七节度使率大军二十万,肃宗又叫李光弼、王思礼两节度使率兵相助,围安庆绪军于邺城,安庆绪守城不出,向史思明求救,这时杜甫主张直捣幽燕史思明的老巢。接着史思明占据魏州(今河北大名),李光弼也请求和郭子仪联军逼魏州,说史思明鉴于嘉山(在常山郡东,今河北曲阳)之败,必不敢轻出,安庆绪盘据下的邺城便收复了。观军容使鱼朝恩却不同意,后来进攻邺城的唐军竟增至步骑兵六十万,阵于安阳河北。李光弼、杜甫的意见是正确的。
  
  杜甫从东都回华州的时候,正遇相州兵溃。最先李嗣业战死;安庆绪死守邺城待援,果然史思明以五万人来攻,双方杀伤相当,淮西节度使鲁炅也中流矢。郭子仪军没有布好阵,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昏暗,咫尺不相辨,唐军溃而南奔,敌军溃而北奔。郭子仪截断河阳桥(今河南孟县西)保卫东都;李光弼、王思礼有秩序地撤回;其余的溃归本镇,鲁炅所部剽掠最甚,后来使他惭惧自杀。这一次大军溃败,主要是肃宗没有设置统帅,因而号令不一,加以粮食被史思明截夺。这次溃败比潼关之败更为可耻。杜甫亲眼看见这次战役后的社会现象,用他的诗歌作了较忠实的纪录。
  
  杜甫这次东行对他的创作影响很大,他的眼界比在长安时开阔多了,他耳闻目睹了当时社会上的各种政治经济的情况和消息,对人民的生活较多一些了解,因而不断地写出好诗。(《峡中览物》说:“曾为掾吏趋三辅,忆在潼关诗兴多。”)要说是诗史,这首先是诗的政治史和社会史。这些诗不仅思想内容丰富深刻,艺术表现和语言运用等也都值得我们注意。
  
  这些诗中突出的是“三吏”“三别”。在杜甫的五言古诗中,《奉先咏怀》和《北征》是歌咏朝廷、皇帝和诗人自己的,而这次东行归来所写的“三吏”“三别”则完全歌咏人民和下层社会,诗的题材内容是扩大了,唐汝询说:“杜五言古,体情莫妙于‘三别’,叹事莫核于‘三吏’。”诗的艺术表现手法也发展了,比如,用组诗的形式,各篇题旨相近,而题材不同,分开来是短篇,合起来是长篇,是《前出塞九首》《后出塞五首》的进一步发展,和长篇的《奉先咏怀》《北征》都是杜甫五言古诗的代表作。
  
  但是这两组杰作历来遭到冷遇,很多选本不取,且在诗话诗评中,也有不少人加以贬抑或歪曲,如明朝人陆时雍说杜甫“以意胜而不以情胜”,清朝人施闰章说是“伤于太尽”,或者认为艺术上粗糙,言不雅驯,等等,都是错误的。
  
  当杜甫从东都回华州,到了新安县(今河南新安东)的时候,恰遇县吏征兵,县里壮丁早已征完,相州之败的严重性可以想见。河南府里的公文便叫挑选那些从来没有受过训练的中男去前线作战,杜甫在《新安吏》中写道: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杜甫对于人民的疾苦表示深切的同情,先说中男极为矮小,次用有母的“肥男”来衬托孤苦的“瘦男”,“白水”句比喻行者走了,“青山”句写哭声未已,即景言情。“天地”句是说“神明”终归无情,实际上在指责朝廷。虽然如此,但这毕竟是抵抗反叛者的战争,这个战争本身是正义的,所以后段转用安慰鼓励的口气写道: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粮食,没有问题;东都仅在操练,还没有临阵;掘壕不深,牧马役轻;王师义正,优恤部伍;仆射爱下,亲如父兄。这一连串的安慰之辞,诗人也真设想得周到;不过其中也有与真实情况不一致的地方。
  
  杜甫再从新安往西,到了石壕村(今河南陕县东南),看见这里的征兵不是白天来挑选,而是夜里来捕捉了。他写了一首《石壕吏》,写一个老翁翻墙逃走,老妇出来应承的故事。他用“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来表现那个紧张的场面,并借老妇的口来叙述这一家人的苦难,她愿意应征去到河阳前线: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这一段话说得那么哀切动人。诗人又用“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两语来表现夜深的静寂和泣声如缕,而结尾写诗人自己“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见得老妇已应征而去。三个儿子征尽,竟至征到老妇身上,封建统治的黑暗严酷被表现得十分具体和深刻。
  
  他继续西行,到了潼关,关上正在加紧修筑,预防史思明的军队攻来。他又写了一首《潼关吏》:“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但想到从前守关的哥舒翰因杨国忠的促战而轻于出兵以致惨败,杜甫忍不住对关吏发出如下的哀叹和忠告。
  
  这些就是杜甫诗中流传最广最为读者所称道的“三吏”。这三个故事是杜甫从大量的社会现象中挑选和概括出来的。
  
  在写到“三吏”这组诗时,杜甫的心情非常矛盾。对于唐王朝平定叛乱、维护国家统一的战争,他坚决拥护。但百姓为支持这场战争作出了惨重牺牲,他又是极为同情。对于发动叛乱的安史之流,他切齿痛恨,而对于酿成灾祸却不管人民死活的统治者,他也感到无比的愤慨。所以在这组诗里,激愤、悲痛、讽刺、哀伤、抚慰等情感都是融合在一起的,它们构成了诗人的复杂心态。
  
  “三别”
  
  这期间,杜甫还创作了“三别”一组诗。《新婚别》曰:
  
  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忽忙!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在古代,刚过门的新娘多半与丈夫过去没有见过面,要开口说话总是很羞涩,此诗中所写的“我”亦是如此。可是他们“暮婚晨告别”,丈夫被迫前往“死地”,她也就顾不得许多了,絮絮叨叨地向丈夫倾吐衷肠,诉说自己的伤心与失望。谁料到新婚之后竟是生离死别!可是她又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妇女,深知平叛战争的必要性,所以又鼓励丈夫努力作战,勿以新婚为念。《诗•卫风•伯兮》中云:“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形容妇女在丈夫出征后无心梳妆。而这位新娘的行动更为果断决绝,她为了向丈夫表白自己忠贞不渝的爱情,当着丈夫的面洗去了脸上的脂粉,而且发誓不再穿那些绸嫁衣,而对于她这样的贫家女来说,置办这样一套嫁衣多么不容易。此诗以“兔丝”作比兴发端,兔丝即菟丝子,是一种缠附在其他植物上生长的蔓生植物。古人多以此喻女子对男子的依附。《古诗十九首》中即有“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句。此诗结尾也是百鸟比翼双飞表达对夫妻团聚的祈望。以比喻起头,以比喻结尾,酷肖农村妇女的口吻。当鼓励丈夫前行、表白自己忠贞时,她的语气则从缠绵委婉变为斩钉截铁。全诗虽然皆为新娘自述,但却逼真、传神地塑造出了新嫁女子生动感人的形象,而且诗人对人民的同情、敬佩也充溢于字里行间。
  
  《垂老别》曰: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全诗由一位老翁的话构成。老翁已经为国家献出了亲人,他的儿孙都已经阵亡,现在他又以垂暮之年被征入伍,与其老妻依依惜别。他本来就很衰弱,走路还需要扶杖,可现在竟然投杖从军,连同行的征夫们都为之辛酸。他与老妻的分别无疑成了死别,两人更是互相怜惜。他可怜老妻天寒衣单,而老妻劝他努力加餐。他强自振作,宽慰老妻说自己不会马上遇到危险,又指出当前正是遍地烽火,自己安能置身于外?此诗写情缱绻悱恻,心事曲折、细微,毕肖老人口气。与《新婚别》中的新娘一样,这位老翁的形象中也倾注着诗人的同情与敬佩。
  
  上面二诗中的主人公虽然遭遇不幸,但总算还可以对自己的亲人倾诉一番,而《无家别》中的主人公则更加悲惨,他连告别的对象都没有,只好在第二次被征入伍时喃喃自语: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鼙。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这位士兵早就去了前线,因战败得以回到家乡,但家乡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人烟稀少,园庐荒废,活着的人奔逃各地,杳无音讯,而死去的已经化为尘泥。四周荒寂,只有狐狸出没。为了活下去,他重新开始了辛勤的耕作。可是县吏很快就知道了他回乡的消息,又召他去当兵。他要收拾行囊,可是“内顾无所携”;他要告别,可是与谁作别呢?他已经到了无家可别的地步。正因为无家可别,所以去远去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不同了!语似旷达而情更悲痛。他又想到长年生病的母亲委骨沟壑已经五年,生不得养,死不得葬,彼此抱恨终身。于是他悲愤地诘问道:“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诘责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对这场战乱负最大责任的封建统治者!“何以为蒸黎”表达了千百万苦难百姓的愤怒、责问和强烈的控诉!
  
  “三吏”“三别”虽然写法各异,但它们都是继承、发扬了汉魏乐府优秀传统的杰出诗篇。它们极其深刻、生动、典型地刻画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和人民的精神面貌,在思想意义和艺术造诣两方面均达到了古代乐府诗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杜甫本人的创作过程中,“三吏”“三别”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个里程碑。从《兵车行》《丽人行》到“三吏”“三别”,诗人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从而使诗歌的写实创作达到了一个顶峰。
  
  只有杜甫这样忧国忧民的诗人,亲眼目睹了那样的乱离景象,才能写出这组催人泪下的诗来。中国古代史籍异常丰富,浩如烟海,但是其中记载多是帝王将相的生平、宫闱政变、会盟征伐、郊庙祭祀等,对于各个时期普通百姓的生活、情感绝少有记录,然而杜甫却真实而生动地描写这一时期普通百姓惨痛的生活状况和情感经历,使得无数身处于动荡、困苦之中的百姓的实际情状有了真切具体的记录,从这点上讲,杜甫“三吏”“三别”等诗享有“诗史”称号是当之无愧的。诗人晚年漂泊夔巫时回忆说:“曾为掾吏趋三辅,忆在潼关诗兴多。”(《峡中览物》)可见,杜甫自己对这些诗十分珍视。而对于文学史来说,杜甫在安史乱起后三年间的“诗兴”和诗作都永远值得珍视。

(文章来源:《中国十大文豪——杜甫》 吉林文史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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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wendy 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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