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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言逆耳,直谏诏狱”——硬汉海瑞扶棺谏君

时间:2015-03-04 13:38来源:吉林文史出版社 作者:俆潜点击:
  
  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海瑞告别了他改革兴利的江西兴国县(任知县计有一年半),被朝廷调入京城任户部主事。
  户部主事在明朝户部衙门里只是六品官阶,但主管的却是银两财务。他很快发现,近半年来银两耗费过大,损失浪费的银两至少占钱粮总收入的十分之三,这使他忧心忡忡。
  他发现,户部衙门里的人际关系非常紧张,官员之间谨小慎微,每当涉及朝廷政务,个个缄默不语。有一天,海瑞与户部间务(官居九品)何以尚交谈朝中最近出现的事情。因为何以尚是海瑞的下属,又是钦佩海瑞人品的知心朋友,因此两人过从甚密。海瑞从交谈中得知,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封建时代臣下向皇帝陈述事情的报告叫“疏”)嘉靖皇帝,揭发检举大奸臣严嵩的罪行而被嘉靖皇帝降旨斩首。杨继盛在临刑前留有一首诀别诗: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万古。
  生前未了事,留于后人补。
  海瑞对杨继盛因直言上谏而遭杀害之事既愤愤不平,又颇有感慨,尤其是“留于后人补”一句诗,深深地打动了海瑞的心。
  嘉靖年间,许多地方大兴土木,修建庙宇寺院。此风源自当朝皇帝,嘉靖皇帝崇尚迷信,不理朝政,住在西苑,整天拜神作斋醮,上青词。宰相严嵩、徐阶都写过青词,以讨皇帝的欢心,并使自己获得皇帝的宠信。皇帝痴迷求神求仙,势必修庙建坛,耗费的银两令人吃惊。有些官员除了忙于大规模修建庙坛之外,还忙于采摘灵芝仙草,进贡白鹿或白兔。更有甚者,皇帝派大臣去崂山、武当山等地去寻找神仙,把一批道士请进皇宫。宫中的房屋梁柱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在精雕细刻的御花园里,竟然搭建起炼丹炉,火焰、烟灰、黑浪弥漫花园上空,使人神魂迷乱。从崂山请来的道士王道陵,像变魔术似的从自身道袍袖管里掏出一只桃子,敬献给皇帝说:“这是天赐蟠桃,以为祝寿,莫大祥瑞,万岁爷吃下会长生不老。”
  太监黄锦,亲眼目睹嘉靖皇帝日渐昏庸,心中焦急,但又不敢谏言,只好把肺腑之言向海瑞诉说。
  众所周知,在封建专制时代,皇帝有至高无尚的权力,皇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连皇帝的名字都要避讳,一个字不幸成为“御讳”就得缺笔而成为残缺不全的字。比如宋太祖赵匡胤的胤字,为了避讳,只得少写一笔。至于上疏批评皇帝,那绝对等于犯上作乱,冒犯龙颜,是极其少见的事。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的二月,海瑞冒天下之大不韪,向皇帝奏上《治安疏》,亦即著名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达3600多字,主要内容如下:
  臣闻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其任至重。欲称其任,亦惟以责寄臣工,使尽言而已。臣请披沥肝胆,为陛下陈之。
  昔汉文帝,贤主也,贾谊犹痛哭流涕而言。非苛责也,而文章性仁而近柔,虽有及民之美,将不免于怠废,此谊所大虑也。陛下天姿英断,过汉文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使天下贯朽粟陈,几至刑措。陛下则锐精未久,忘念牵之而去,反刚明之质而误用之。至谓遐举可得,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法幻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
  头段文字是海瑞向皇帝表明倾吐心里话的思想动机。国君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非常重大;督责大家畅所欲言,也是国君的职责之一;我——海瑞,请求披肝沥胆,吐露真言了。
  第二段文字是以汉文帝为典范,相比之下,则嘉靖皇帝远不如汉文帝。西汉文帝执行减轻租役的政策,免收全国赋税十二年,促进社会生产发展,国家开始走向富强。可是,嘉靖皇帝你呀,二十多年不理朝政,大兴土木,修道求仙,滥派官职给人;跟两个儿子不见面,猜疑杀害大臣,尽在西苑不回宫;吏贪将弱,农民暴动,天下危机四伏,你与汉文帝相比差远了。
  海瑞上疏的第三段落大意是:最近罢黜严嵩相职,其子世蕃被处极刑,一时人心稍觉快活。然而,当今政治并不清明,大臣不敢直言陛下已经很久了。古代人君有过失,都要依靠群臣百官匡救辅弼。今天陛下只是会集僧道修斋,焚香行礼,词臣礼官只会一味上书颂扬。陛下的错误行为和诸臣的错误顺从,怎么能保证政治清明呢?一味奉承谄媚皇上太过分了。不过,当您的面极尽恭维,背后却有议论,难道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海瑞上疏的第四段文字是这样的: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人未有不顾其家者,由外臣工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盘石之者也。一意修真,是陛下之心惑;过于苛断,是陛下之情偏。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此之谓也。
  《记》指的《礼记》,“上人”指嘉靖皇帝——您猜疑人,百姓必然迷惑、惶恐。
  海瑞上疏的第五段文字是对皇帝的尖锐批评:“您犯的错误很多,天下的人不满意您已经很久了,内外大小官员谁都知道您自以为是,拒绝批评,您的错误很严重。您一心想成仙得道,长生不老。对比唐尧、虞舜、夏禹、成汤、周文王、周武王这些上古时代的贤君名主,圣功昌盛,并没有长命百岁,生存世间;世代依次更替到后代,也没见到世俗之外的人自汉代、唐代、宋代直到今天生存下来。您的老师陶仲文,教给您方术,如何寻求长生不死,可是他几年前已经死掉了,他都不能长生不死,您怎么还幻想长生永存呢?至于上天恩赐于您的仙桃、药丸,那就更奇怪了,仙桃、药丸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是上天亲自用手拿给您的吗?过去宋真宗在乾佰山获得天书,当时孙奭规劝说:“上天如何会讲人话呢?哪里有什么天书。”您应该知道,桃子是从桃树上采摘下来的,药丸是经过各种加工配制而成的,今天无缘无故获得了桃和药,难道是这两物有脚有腿地走到面前的吗? 这是陛下左右那些邪恶不忠的人,特别是崂山道士制造荒诞的言论欺骗蒙蔽您啊!而您误信了,这是您犯下的过错。
  海瑞上疏的第五段文字重在陈述皇帝在用人问题上所犯的错误。他写道:“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责臣下,则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修真为无害已乎?太申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用人而必欲其唯言莫违,此陛下之计左也。”
  显然,海瑞引用商代主君王太甲的话:有人说话不顺从您的心意的时候,您必须探索道理;有人说话恭敬顺从您的志向,您必须探索非议的理由。而您的用人原则就是要求他完全服从,这是您用人计谋不当之处。严嵩他有一点不顺从您的心意吗?过去他曾对您附首听命,今天他却成为扰乱朝纲的罪魁祸首。再说梁材,他曾是镇守浙江、广州等地的官员,您认定他是不顺从您的逆者,可是他治理地方有功,声望很高,官至户部尚书,仍为诸多官民赞扬。问题是,许多官员宁愿做严嵩式的顺从您心意的人,而不愿做梁材式的违逆您心意的人,难道不是看您的脸色行事,想方设法迎合您的心愿吗?这样下去,对您一点好处也没有。
  海瑞上疏的最后部分是向皇帝提出几点建议:一是要立即醒悟过来,每天上朝,与诸臣商讨国计民生;二是改掉以前的错误,为人民百姓谋福祉;三是着重处理目前存在的君道不正,臣职不明的问题,这是摆在您面前的头等大事。
  提出上述要求之后,海瑞表明自己的一片忠心:
  释此不为,而切切于轻举度世,敝精劳神,以求之于系风捕影,茫然不可知之域,臣见劳苦终身,而终于无所成也。今大臣持禄而好谀,小臣畏罪而结舌,臣不胜愤恨,是以冒死,愿尽区区,惟陛下垂听焉。
  海瑞写就《治安疏》前前后后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充分搜集资料的同时,还拜访了几位有正义感的朝廷大臣,几易其稿,最终形成了历史上的经典传世之作。据有关史书记载,《治安疏》成就之时,海瑞反复阅读,读到最后部分手总是颤抖,因为他知道,一旦奏章呈递上去,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自己的性命倒无所谓,可是养育自己的母亲谢氏、妻子王氏、还有儿子都会受到株连。“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海瑞下定决心后,便给母亲留下一封信(实际上是诀别遗言),恳请老人家原谅儿子忠孝不能两全,儿子我自小到大饱受您精忠报国的教诲,今天,真正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刻。假如我因为上疏而死,那只有麻烦您老人家带儿媳、孙子回老家隐居。海瑞是位善待他人的清官,他早把仆人、差役遣散故里。海瑞盘查自己的行囊,有银子二十余两,便到临街棺材铺,请木匠师傅量好尺寸,尽快打造一口棺木,以备后事。
  《治安疏》是在一次早朝上由海瑞自己呈献给嘉靖皇帝的,由于奏折洋洋洒洒三千六百余字,皇帝当时没来得及看,便命宰相徐阶拿到寝宫后再看奏章。
  嘉靖皇帝是17岁时正式登上皇帝宝座,经历41个春秋,这一年(1566年)已58岁了,再加上平时服用崂山道士从炼丹炉里烧制的药丸,他的眼睛昏花了,看不清楚文字,只了由徐阶代读。
  嘉靖皇帝听那奏章中的言语,从一开始就不顺耳,之后越听越怒火中烧,尤其听到最刺耳的一段话:“陛下花了许多钱,用在宗教迷信上,而且一天比一天多,弄得老百姓的生活困苦不堪,这十几年来更是越来越过分。天下百姓就取陛下改元的年号的字音,说嘉靖皆净,家家穷得干干净净,没有钱用。”他恼羞成怒地喊道:“大逆不道,简直是可恨至极,这不是反了吗?先帝爷也没有这样骂过朕啊!”
  “快!赶快捉拿海瑞,决不能让他逃跑!”嘉靖皇帝对左右的侍臣说。
  太监黄锦在一旁说:“万岁爷息怒。奴才闻听这个人素来狂乱妄为,此次上疏的时候,自己知道冒犯皇上必当死罪,事先诀别了母亲和妻子,也买下棺材,家中的僮仆也都离散,只等待朝廷问罪,看来他是不会逃跑的。”
  皇上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又让徐阶阅读海瑞的奏章,长叹了几声,并把奏章留在龙案之上,沉思起来。
  “我数十年寻求长生不死,而这个海瑞却不怕死,还买好了棺材等死,真是匪夷所思!”过了好久,皇上在宫女的搀扶下喝了一碗参汤后又自言自语道:“朕为天子,竟然挨了他的骂,大失颜面,这口气非出不可。”第二天,他降旨捉拿海瑞,并派锦衣卫逮捕海瑞。
  在海瑞被捕入狱的第四天,海瑞的莫逆之交,也是他的属下何以尚闯进皇宫外,猛敲臣子请求皇帝上朝的景阳钟,呈上替海瑞鸣冤叫屈的奏章,诚请释放忠臣海瑞。嘉靖皇帝当即命令锦衣卫将何以尚重打四十板(另一说杖打一百),遂后关进监狱,同海瑞一起坐牢。
  海瑞另一位好友王宏海,受海瑞委托,把海瑞预先写好的诀别信秘密地传送到海南的琼山,海瑞的母亲和妻子王氏因北方寒冷,早在《治安疏》上呈之前已离开了京城,回到故乡居住。
  余怒未消的嘉靖皇帝要把海瑞处斩,责令刑部草拟处死海瑞的奏章,奏章辗转到宰相徐阶手中,被徐阶有意搁置起来,没有及时呈上御批。
  或许是苍天有眼,也可能是海瑞命大,恰在徐阶搁置刑部拟斩海瑞奏章的当口,皇帝病倒了,因为吃丹药,毒性发作,卧床不起直至驾崩。
  据有关明史资料记述,嘉靖皇帝驾崩前说过这样的话:“海瑞这个人可与殷纣王时的比干相比拟,但朕不是殷纣王罢了。”恰逢皇上病入膏盲之际,急召宰相徐阶等近臣商议帝王内禅问题,皇上还说过自相矛盾的话:“海瑞奏章所言之书,现在想起来是正确的。如今朕病成这样,哪里能临朝议事听政……唉!朕没能谨慎珍惜,才招致如此疾病,倘使朕能从西苑别宫便殿出去,返回大内,难道不等于接受海瑞的辱骂了吗?”
  嘉靖驾崩,太子朱载垕继位,改元隆庆。徐阶、张居正等元老、大臣,借用嘉靖皇帝遗诏的名义,斩首了骗君、祸国、殃民的道士王道陵等多人。新皇继位,登基大典之际常有大赦,海瑞、何以尚被释放出狱,官复原职。
  海瑞从治安上疏到买棺谏君,再从身陷诏狱到释放复官,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彰显了他刚直不阿的硬汉本色。海瑞骂皇帝,这在中国古代社会里是少见的,也是他一生中闪光的一笔,这一笔,既闪现了他的慷慨人生,更激励了他在明朝中后期的仕宦生涯中,不畏权贵、不畏艰险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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