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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人一梦犹未醒,何处功名了无踪”——唐代志怪传奇

时间:2015-03-12 08:10来源:吉林文史出版社 作者:俆潜点击:
  中国最早的志怪小说出现在汉魏六朝时期,而“小说”一词则最早出现在《庄子》一书中。前文所提到的都是爱情主题的传奇小说。下面要谈的是唐传奇中的又一大主题:志怪。
  所谓志怪,就是记载奇闻怪事。这类文字,早在先秦两汉时就已经产生。那时候,出现了一系列关于这方面的著作,比如《山海经》《神异记》《十洲记》《神仙传》等都出现于先秦两汉时期。一提到先秦文学,就会想到先秦散文,一提到两汉文学,就会想到汉赋和汉乐府。事实上,那一时期已经出现了小说的萌芽。但在当时还没有形成一定的规模。从事这方面写作的人数量有限,影响也有限。魏晋六朝以后,这类著作徒然增加,四百年间,出现了数十部值得称道的作品。志怪传奇的作者也多是饱学之士,因而作品质量较之前代有很大提高。志怪传奇的主要代表作品有《幽明录》《冤魂志》《拾遗记》《初学记》《搜神记》等等。
  唐传奇中涉及志怪的作品多是受了六朝志怪小说的影响而发展,而又在唐朝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有自己的创新。代表作品是沈既济的《枕中记》和李朝威的《南柯太守传》。
  
       1. 沈既济与《枕中记》
  沈既济(750-800年),苏州吴(今江苏吴县)人。他自幼喜好读书,精通经史子集,擅长写作小说。大历年间被委任为协律郎。曾上书改革选举制度,建议皇帝选拨德才兼备、具有真才实学的人才为官。德宗初年,受宰相杨炎的大力举荐,担任左拾遗一职,并负责史书的修订。他充分地发挥了自己在史学方面的才能,为唐王朝的历史修订工作付出了坚实的努力,并对史学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后来沈既济因杨炎被贬而受到牵连,被贬异地。不久,他又被调入长安,官至礼部员外郎。历尽官场沉浮,他对世态炎凉早已看破。他所经历的时代,刚刚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洗礼,官场黑暗,党争此起彼伏,社会上一些人更加疯狂地热衷于追名逐利。“中进士、通过迎娶名门之女而跻身上流社会”成为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理想,怎奈宦海明争暗斗、暗礁横生,又有几人能够处乱不惊;人生百转千回、雾里看花,又有几人能够柳暗花明,到头来恐怕只是一场梦。沈既济就是根据这种社会现实,创作了志怪传奇《枕中记》。当然,文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借鉴了干宝的《搜神记》和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很多唐传奇中的内容都是借鉴了汉魏六朝的文学成果才得以成书。《枕中记》就是其中之一。
  《枕中记》寥寥千余字,却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发人深省的志怪故事。
  出身寒门、但却向往功名的落迫书生卢生,在客栈偶遇一道士,唤名吕翁。二人一见如故,卢生很快向其袒露了自己欲求功名而不得的苦闷和怀才不遇的悲苦。道士随即给了他一个青瓷枕头,卢生躺在上面,很快便昏昏睡去了。他进入了神奇的梦境。先是娶了富家女为妻,又考中了进士,入朝为官,最后官至宰相,真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间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一生荣华,颇受皇帝器重的他死在皇帝允许他告老还乡的那个夜里,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梦中的卢生历尽波折,三起三落,大富大贵,生活奢侈到极点,最终却也免不了一死,只剩下身后的一抔黄土与他日夜相伴。而现实中的卢生只是打了一个盹儿。醒来后,他伸了一个懒腰,发现自己还躺在客栈里。他向店家讨要的黄米饭还在锅里没有煮熟。他疑惑地自言自语:“难道刚才只是一场梦?”道士在他身旁感慨地说:“人生不过如此啊!”一语道破天机,功名利禄只是身外之物,求其何用。卢生恍然大悟,拜谢吕翁说:“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是道士吕翁让他打消了对“建功树名,出将入相”的渴求,让他明白了“此而不适,而何为适”的道理。对于这种“适”的肯定,以及与此相关的对于荣华富贵的鄙弃,在后来的元曲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由于这场美梦只在一饭之间完成,因此,后人又常把这个故事叫做《黄粱一梦》。
  作者以现实为依托,用一种非常手段揭示了唐朝的社会生活,深刻而尖锐。作者体察了读书人的苦楚和社会上大多数人追求功名利禄的迫切心理,用一种怪诞的语气分析了这种追求的无意义性。在行文过程中,作者运用了巧妙的构思和奇特的想象,同时又有一些对现实的描写,因此,文章显得血肉丰满,有张有弛,同时也揭示了统治阶级生活的腐朽,批评了他们骄奢淫逸的状态。作者指出:海市蜃楼只是一时美景,转瞬即逝,瞬间的得失永远代替不了永恒,梦幻永远不能成为现实。梦中的名与利只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为之付出一生。卢生的黄粱一梦,讽刺了那些舍弃本性而热衷于追名逐利的人们。
  后人对这部传奇的评价极高,鲁迅先生认为:“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虽诡幻动人,而亦非出于独创。……既济文笔简练,文多规诲之意,故事虽不经,尚为当时所推重。”(《中国小说史略·唐之传奇文上》)沈既济在当时封建社会的统治秩序之下,能对人生的得失悲欢有如此高的见地,实属不易。他本身是读书人,但却能跳出功名看人生,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这是非常具有独创性的,具有跨时代意义。从这个角度来看,《枕中记》也不愧为唐传奇中的名篇佳作。

 
 
 
       2. 李公佐与《南柯太守传》
  中唐时期是唐传奇小说发展的高峰期,这一时期的传奇故事既有丰富的社会生活内容,又有扑朔迷离之美。这些传奇作家笔耕不辍,用他们的才情为我们创作了一部又一部发人深省的作品。李公佐就是其中一位非常著名的传奇作家,他创作的《南柯太守传》家喻户晓,奠定了他在小说史上不可忽视的地位。
  李公佐(770 -850年),字颛蒙,因其自称陇西李公佐,所以后人考证他的家乡在郡望陇西(今陕西一带)。但他的出生地是否就在于此,已不可考。他曾考取进士,在大历年间步入仕途。元和年间曾担任江西判官,并曾担任过从事、参军等职。后因牛李党争受牵连而被削职。唐朝后期的社会陷入了党争和宦官专权的黑暗当中,党争害了很多人。著名诗人李商隐就因党争而一生不得志,郁郁而终。这是中国历史上一种非常残酷的政治现象,牵涉过很多文人,造成了很多悲剧。李公佐也是受害者之一。仕途上不得意的他喜好征集民间的奇闻怪事,感慨于安史之乱、藩镇割据、朋党之争、官场黑暗的他怀揣着满腔的义愤,用心血著成了这部千古流传的唐传奇——《南柯太守传》。
  《南柯太守传》为我们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扬州城内有一名唤淳于棼的游侠,因嗜酒如命冒犯了上司而被罢了官,赋闲家中。此后,他更是肆无忌惮地与友人豪饮于城中一棵日久年深的古槐树下。一天,他酒醉致疾,友人将其扶入家中休息。昏昏沉沉当中,他被两位紫衣使者邀请到了大槐安国。途中所见所闻均非日常见闻,景色秀美可谓世外桃源。淳于棼来到大槐安国后,立即得到了国王的热情接见,并告诉他国王与其父早有过媒妁之约,国王请他来的目的就是履行诺言。于是,这位老兄顺理成章就成为了大槐安国的驸马,国王的乘龙快婿。后来,他被派到南柯郡一带担任太守的职务。公主为其生下五男二女,他可谓家门兴旺,仕途得意,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身份地位显赫一时。但怎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公主在战乱的动荡中丧生,于是谗言四起,国王
渐渐地对他失去了信任。淳于棼被遣送还乡,陪同者恰是当年带领他来到此地的两位紫衣使者之一。淳于棼看到家乡旧景,不禁潸然泪下。此刻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东厢房躺着,因此而万分惊恐,不知所以然。紫衣使者连喊数声他的名字后,他才大梦初醒。睡眼惺忪的他看见家仆正在屋内打扫,夕阳西下,一抹斜阳残留在墙头,喝剩的酒依然放在原处,梦中的景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梦醒后的他将自己刚才梦到的情形向两位朋友和盘托出,朋友也觉得颇为神奇。三人一同来到大古槐树下想探个究竟。看见洞穴内宽敞明亮,洞底有十几只蚂蚁守卫着两只大蚂蚁,其他蚂蚁不敢向前,这恐怕就是梦中大槐安国的都城了!他们又挖出另一个洞穴,也有土城小楼,这便是梦中的“南柯郡”吧!他们又看见了一个洞穴,中间有很高的小土坡,这便是梦中槐安国二公主的葬身之处。淳于棼触景生情,在梦中他毕竟来过此地。这里曾有他甜蜜的姻缘,显赫的地位……这一切亦梦亦真,让他感慨万千。面对这凹凸不平的坑坑洼洼,他不忍心让友人破坏,于是又将其掩埋了起来。怎知到了夜里突来暴风骤雨,一切毁于一旦。淳于棼回忆起梦中经历的混乱,果真在梦醒后应验。朦眬中,他又回忆起曾与大槐安国有过战事之乱的檀梦国。于是他与友人经多方探寻,终于找到了一棵大檀树,情形可推测至梦中。区区蚂蚁都有如此神怪之事,何况人世间的一切,难道都在冥冥之中?淳于棼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感慨万千,蚂蚁之事不也就是人世之事吗?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战事不断,内忧外患令百姓流离失所,痛苦不堪。而一旦小人得势,便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官场上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欺上瞒下,这些梦境中的情景实际就存在于现实当中。他忽又想起梦中那两位紫衣使者,他们不就是自己两位朋友的化身吗?而后来,现实生活中的二人,一人暴病而亡,一人卧病在床。淳于棼得知这两个朋友不幸的遭遇后更加感慨人生苦短,于是他在修度中度过了短暂的余生,亡故时年仅47岁。
  《南柯太守传》虽与《枕中记》一样都写梦中之事,但作者的思想更加深刻,语言更加细腻。鲁迅先生对其评价也很高,尤其对结尾处大加赞赏,他说:“篇末命仆发穴,以究根源,乃见蚁聚,悉符前梦,则假实证幻,余韵悠然。”(《中国小说史略》)
  这两篇作品都是借梦境讽刺了唐代士人迫切追求功名的社会现实,又借梦境的破灭来预示功名利禄的虚幻,由此对那些热衷于此的人进行了辛辣的嘲讽和鞭挞,并揭露了当时官场的黑暗和社会的动荡。整个主旨类似于老庄哲学当中的“无为”思想,但作品所反映的思想内容十分深刻,也非常真实地披露了唐朝的社会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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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太连清 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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